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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 发表于 2018-02-27 19:2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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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不如随风.上[戚顾]

卡卡 发表于 2008-03-31 13:55:50



不 如 随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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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卦 巽 巽为风  巽下巽上
 
内涵王者君子之气,顺而不屈,柔而能刚则美。
希秉持中正之德,为申命之君。
 
巽为风,两风相重,长风不绝,无孔不入,义为顺。
巽之道在持正不阿,巽之时在有所作为。
 
 
周易卦爻辞原文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九三:频巽,吝。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
 
 
 
1.
天光初亮。
浮云寂寂,守着这一片渐明的曦光。
大漠那端,远远的起了风。
沙尘狂舞,似是从黑夜里脱缰而出的噩梦,踏着闷雷一般的咆哮滚滚而来。漫天漫地的沙石中,有黑憧憧的影子若隐若现,恍如鬼魅。
 
来了!
他心中一动,手上便又紧了三分。
他的手上握着一柄长枪。锃亮的乌金枪头,椆木的枪身,沉甸甸的压着他的呼吸。
 
近了!
鬼魅般的影子渐渐清晰,带甲的骑兵大军如一片黑云,骤风暴雨地压了过来。
接着,他便听见一声狂哮冲上了寂静的九宵。
那是他自己的吼声——
“杀!!!”
 
刹那间,尘烟四起。
战马的嘶鸣混着冲杀的吼声,在大漠上回荡开去,一层层、一浪浪,撞上那片压来的黑云。陡然间,声浪相叠,不同语言的厮杀声混杂到一起,轰然炸开。
惊、怒、悲、恸。
直演一场世事无常,天地变色。
 
他于千军万马间冲杀来回,任扬起的沙尘、溅起的血污洒满他的脸,他的发,他的身子,他的衣袍。
他只——
提枪,长刺,回旋,横扫。
干净利落的动作,起起落落,回回复复。他便如天神一般,提着一柄渴血的枪,在刀光剑影中屹立不倒。
不倒。
且铮铮。且凛然。
似一座山,苍苍然然的从远古一直立到今世,巍然不动。
 
枪身折断在敌将刀下的刹那,他抽身而退。
一退之间,剑已在手。
寒铁在他的手中铮铮而鸣,耀着生冷的光芒,霍然击出——
从肩到腕,完美的一条直线,以腰部的力量带动而起,凌厉的必杀。
没有华丽的剑花,没有飘逸的剑影,只有那么古朴的一剑。
这一剑,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却荡开开天辟地之势。
剑作龙吟,破空横斩。剑气纵横,有如飞龙在天,龙吟咆哮直贯九天。
 
剑出的刹那,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寂灭了,只剩那雷霆万钧的一击。
然而——
他却隐隐地听见了琴声。
琴音清澈,宛如高山流水,从九天而至。孤傲绝然,纵跌得粉身碎骨也不肯随波逐流,沾染片尘庸俗。
音色渐起处,似秋水忽涨,百川贯海,浩浩汤汤。苍茫之间,又有一丝异音渐离渐起,陡然间拔至高处,如抛入天外,游于云间。似有大鹏绝云而起,一怒而飞,又仿佛仙人轻衣羽裳,负手长笑于云崖之上。
倏忽之间,又从九天跌落,落一个千军万马,铮铮然的杀气纵横,萧瑟一片天。
肃杀中,一声断响,石裂天开,万踪寂灭。
最后的一屡琴音飘然化尘,缓缓而逝,逆流而上,顺风而去。
 
他忽然觉得周遭的杀喊声都遥远得像在天外,似在梦里。
猛然心动,蓦然回首。
漫天的尘埃里,远远的隐着一座城的影子。
孤城。
一片孤城万刃山。
心底里忽的就涌起细细密密的眷恋来。带着些许的寂寞、些许的寥落、些许的惆怅、些许的无奈、些许的苦闷、些许的细腻。
无端的心痛。
痛。
痛得撕心裂肺。
“顾惜朝——”他听见自己呢喃,向着那遥远的孤城的影子伸出手去。
 
 
2.
戚少商恍然惊醒。
月光跌在窗格间,碎了一地的清霜。
月白如镜,梦似空华。
他却笑了。
他的笑一如既往的洒脱。
只是有一点苦涩。
也很有一点寂寞。
很寂的寞。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而现在,他却偏生梦到了那个人。
他突然想起那时那刻,他举着他的剑——
“侠义值多少钱一斤?你的江湖侠义在我眼里,不过孩童的玩具。”
他说,深色的眸子泛着冰冷的光,孤傲不可一世。
孤独得寂寞。
傲然得冷烈。
那时候他还不懂他,只知道自己信错了他,害得无数兄弟因为自己而流尽了热血。
而如今,看着这飘零的河山,看着这腐朽透了的朝廷,他已明白了他。
晚了么?
晚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更何况这之间还隔着多少条人命,多少腔热血,多少声悲泣。
 
用这些蹉跎了的年岁,沧桑了双眼,他才终于开始看得明白。
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过一个笑话。
纵倾尽江湖侠士,刺了傅宗书还有童贯,杀了童贯还有蔡京。而蔡京后面还有多少个虎视眈眈的权臣奸相?纵是屠尽了这干佞臣,可能醒得了皇帝的花酒?
不能。
热血空流尽,仰天徒长啸。还怎么个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第一次,发现所谓的江湖,所谓的侠义,原来真如他所说的那般不屑。
戚少商忽然觉得很是愧疚。
当年他手里拿着《七略》对那人说,这真是一本好书。
其实他并没有看懂,没有真正看懂。
枉称知音。
 
夜已过半,他不知怎的就很想喝酒。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半点睡意。只觉得喉咙里被人放了一把火,一直烧到心里,生生的焦躁难耐。
既无睡意,那便起。
想罢,他便披衣而起,将书桌上的信笺收入内阁藏好,望了眼窗外薄寒的夜雾,一个提纵便飞身跃出。
转眼间,已是人去楼空。
只有清冷的月光填满了一室黑暗。
 
这是靖康元年的正月廿十五。
而就在这月的月初,金朝东路军主帅宗望率领一千五百名骑兵击败了有皇帝督战的两万五千辽兵,在降将郭药师的引导下,纵横千里大平原如入无人之境。
黄河南岸的数万宋军,望风而逃。
六万金军在宗望的狂笑声中,乘坐搜寻来的十几条小船,用五天五夜的时间从容渡过无人把守的黄河天堑,于正月初八兵临汴梁城下。
金银珠宝、城下之盟,只不过换来汴梁夜夜笙歌的酒肉声色。
而赵恒父子早已醉在了梦里,哪里还能看得见那战火烧尽半壁江山,万民离乱,血染荒野,枯骨累累。
 
3.
夜深。
人静。
他的手中有酒。
拎着一坛酒的白衣人立在竹林幽深处,在那一间小屋前踟躇。
斑驳的竹影凌乱地舞在那扇小窗上。
昏昏暗暗,无灯无影。
是啊,都已经几更天了,自是已经睡下了。
纵是没有睡下,便会让自己进屋么?
 
不知道。
他只是扯开封盖,猛灌了一口酒。睁着眼,抬头望天。
星光已隐,月正黯淡。
他兀自在这孤寒的、昏暗的夜里,想他的梦。
一场人生一场梦。
想他鲜衣怒马的年少,那滔滔的江水前,他飞身坠崖只为撷一朵花,为了如一朵花般的她。那时,他正意兴方豪,像一丛火焰遇着春风得意。
想他百口莫辩、四处为人追杀的日子。有的时候,他会想要是当初他真的为息大娘撷那么一朵花而死在山崖下、怒江中,是不是更好一些?那他的兄弟们就不必为他丧了大好性命,他亦不用这般惶惶然的偷生。
但是,这些只是他在黑夜里的一场遐想。
他是戚少商。
敌人只能让他败落,却不能叫他绝望。他从不屈服,是以他的剑法是一种背叛命运的剑法。他在绝境里只愈挫愈勇,他把后悔的时间花在努力活下去上,让自己、让活下来的兄弟都好好地活下去。
他要活着,便是不负兄弟们为他豁出去的命。
尽管——
有的时候,求生比求死更难,更需要勇气。
 
他一仰头,又灌了几口豪酒,低低地叹了一声。
几不可闻。
却惹亮了小屋的灯。
孤灯如豆。
昏沉沉的光映得那屋里的剪影更添了几分伶仃、几丝萧瑟。
“戚楼主当真好雅兴,大半夜的跑来我这喝闷酒。”清冷的声音倦倦的从屋里传来。
戚少商拎着酒提步上前,背靠着那层朦朦胧胧的窗纸,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怎么,扰了你的清梦?”
“徒有自知之明。”里面的声音又添了几分寒意。
戚少商转身笑道,“那我只好以酒谢罪了,先罚过。”说完,便又灌了一大口下去。
烈烈的酒烧在他的肠子里,生出几分暖意来,这严冬的深夜便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他将酒轻轻置在窗下,抬眼凝视灯里的剪影。
“汴梁是守不住的了,你早些离开吧……”顿了顿,又道,“你总是对的。但,世人却往往最不能接受最正确的……”
然后他便笑了,笑地有些落寞,“其实,我一直想去看看江南,看看你的故乡……”
说完,他转身便走。
“你放不下,却要我放下?”冷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以为杀一个童贯能挽回多少。”那声音陡然一转,冷笑道,“又或者,戚大侠是想舍生求仁?”
 
白衣人停住脚步。
他的背影很挺很直,在这场夜的影子里却叫人觉着沧桑得心痛。
“有些事,是明知徒劳却不可不做的。”
他说,没有回头。他的白衣隐在夜里渐渐地看不清了。
他此时若是回头,便能看见一双眼,一双寒夜般的眼里为他亮起的那点暖意。
只可惜——
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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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不如随风.下[戚顾]

卡卡 发表于 2008-03-31 13:49:43

4.
逃,逃,逃。
他在月下发足狂奔,妄图逃离那修罗场一般的山头。
但一柄剑追逐着月光,直劈他的门面。
他只好拔刀。
砧板一样的大刀堪堪架住了那把扑面而来的剑,他却知道自己已是必死无疑。
剑虽稍滞,剑意却陡然大炽,恍如狂月满天,寒意骤甚,直逼他的眉心。
他自知极限已到,心若死灰,颓然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他却未死。
因为指风。
指风烈烈,如火如焰,迎上那清寒至冰的剑意。
冰火相击,光芒大盛。
这盛大的光华绚烂间,远远的行来一位白衣公子。
那公子一身轻裘,面容俊秀,眉目清澈,含着恭谦温和的笑容从夜色中翩翩而来。
那提着刀的汉子眼里便忽的闪烁起了光芒,忍不住惊喜地喊道,“小侯爷!”
小侯爷。
方小侯爷。
“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血剑神枪小侯爷”。
“神通侯”——方应看。
 
只见方应看恭敬地弯下腰,拱手长揖,“童大人受惊了。”
原来那提刀的汉子,便是童贯。
方应看施施然地行到童贯身前,向着那蒙面的白衣剑客抱了抱拳,“戚楼主,别来无恙?”
他的笑很纯净,天真的似一个孩童。
但是那白衣的剑客只是沉默,指扣剑柄,平腕齐胸,遥指他身后的童贯。
“哎。”方应看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声,似是怀着化不开的忧伤,“我知道,息城主战死太原的消息,对戚楼主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但是,这一切罪责也不能怪到南撤的童大人身上。再说,杀朝廷重臣可是要罪诛九族的,戚楼主可千万莫要意气用事。”
“我并非要杀童贯。”剑客蒙着脸,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杀了他。”
“哦?”方应看霎了霎眼笑道,“戚楼主还真是给足了在下面子。”
“我本就不要杀童贯,他不过是被你拉来背黑锅的棋子。不过,若不真杀他,你又怎会现身?若你不现身,也就全当为天下百姓除去一害。”白衣的剑客说着陡然撤剑。
方应看依旧不温不火地笑着,但笑意里带了点无辜的哀怨,“戚楼主,没想到你也会开这种挑拨离间的笑话。我能有什么黑锅要驾祸给童大人?”
白衣人摘去面纱,洒然一笑——
“通,敌,叛,国。”
他说,只四个字。说到第四个字的时候,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来人既有“金风细雨楼”和“象鼻塔”的精锐,还有不少“发梦二党”的弟子。
 
“戚楼主真是好大的阵势。”方应看却不怒,仍旧笑得如谦谦君子一般片尘不染,“不知是否有证据呢?”
“你以为你已掉包了红泪的遗书,可惜你手里拿到的那份才是假的。”戚少商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想到你的野心竟如此之大,通金卖国,甚至还妄图谋权篡位!”
方应看脸色微变,目如冰火,“戚楼主,恕在下愚钝,你方才所说的方某听不明白。”
“若不是你通金叛国,金主又何必派了王营里的三大悍将:契丹、蒙古、女真族的高手来为你执鞭掌辔,又何苦暗中把他独门的乌日神枪要诀授予小侯爷你?却不知小侯爷你练得如何了?”
方应看还在笑,但他的笑已经冷透了。
他屈起左手三根手指,击了两下掌,“说得好!”
立时,成批的人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又将风雨楼、象鼻塔和发梦二党的人马包围了起来。这批人马以八人为首,秩序井然地布阵成形。
为首的八人自然是八大刀王。
“五虎断门刀”彭尖;
“藏龙刀”苗八方;
“伶仃刀”蔡小头;
“惊魂刀”习炼天;
“大开天”“小辟地”信阳萧煞;
“七十一家亲”襄阳萧白;
“相见宝刀”孟空空;
“阵雨廿八”兆兰容。
 
这八人一出,戚少商带来的人马里也立刻有八人排众而出。
“独沽一味”唐七昧;
“毒菩萨”温宝;
“大牌大脾”朱大块儿;
“挫骨扬灰”何择钟;
“饭王”张炭;
“杀手锏”孙鱼;
“书到用时”方恨少;
“唐巨侠”(当然是自称的)唐宝牛。
 
“方应看,你!”两方对峙的时刻,一直沉默着的童贯忽的开了口。这是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方应看的血河神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肺。
“可惜,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多到我不能留你在这个世上。不过,能死在我的血河神剑下,也是你的荣幸了。”
说着,方应看抽剑而回。他的笑仍旧完美无暇,但他的眼却凌厉着满满的杀气。
杀气,便是要人的命。
谁的命?
敌人的命。
 
5.
童贯的死就像是一个讯号,本来静止对峙的两派人马在这一个瞬间混杀起来。
却有人在这一派混乱之中不动。
不动如山。
静若处子。
戚少商和方应看立在混战的旋涡中央,凝立相视。
瞬殁。
刹亡。
——对高手而言,那也只不过是一息间的事。
是以他们都不动,等待着对手先露出破绽。
 
像是已过了千万个瞬间,又仿佛才一个眨眼。
戚少商忽的笑了。
他一笑,乌黑的眼便亮了起来,似有月华万千盛放在静谧的夜。
铮然一声,他已拔出了他的剑。剑鸣直动人心。
月光下。
他衣白如月。
人白如衣。
剑白如雪。
犹胜于雪。
“雪”意陡然大盛。
剑意大炽。
一剑直攻方应看的左心。
 
啸声忽起。
妖冶的红光映着雪意猛然间暴涨。
方应看不退反进,血河神剑在他手中化为一团焰光,血一样惊心的光芒。
低吼一声,他整个的人也化为一团烈焰,化作一刃寒锋,腾身揉进,迅如疾雷。
剑光是一刹。
惊雷响千秋。
这刹那间,方应看空着的左手又祭出一指。
虽只是一指,却足以叫人胆破、伤心——
伤心小箭,专伤人心。
 
只是这次,箭却落了空。
雪光之后,没有人心,只有空空。
戚少商不在光后!
剑在。
以意御剑——
“身无彩凤双飞刃。心有青龙一剑通!”
戚少商却已在方应看身后。
白衣烈烈,月一般的冷,月一般的亮。
无剑,人更傲。
他只出了一掌,一掌击向方应看的背心。
掌势汹涌。
 
方应看正被飞剑缠住,不得分身。
只听他大咤一声,全身的火焰陡然澎湃,似是他燃烧着的战意。
下一瞬,火焰却全然湮灭。
焰熄。
金光凛然。
方应看竟左手指天,弹指、向天,全然不顾欺身而近的戚少商。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他喊道,像是对着整个天地。金光萦绕间,他便似一尊佛像般立在正绽开的红莲之上。
不,不是似一尊佛像。
而是——
他已化身为佛!
 
金色的光芒骤然大盛。
甚至盛于天下第七的“千个太阳在手里”。
这光芒已不是剑之势、人之意。
这是,神佛的力量!
戚少商已来不及收掌,电光火石间他只来得及以意御剑,在半空中拧腰侧身,举剑格挡。
挡住了光芒,却挡不住那光里的杀气。
一蓬血雾洒在空中,戚少商连人带剑被震了出去。
 
刹时间,一片寂静。
所有的人都被这沛然霸道的气息所震惊,所骇然。
狂月。
霜满天。
方应看优雅地转过身来,望向拄剑而立的戚少商。
那人的衣已不再白,混着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地上的污泥。
他便笑了,狂笑。
笑完,他便悠悠地开了口,“我知你在这夷山埋伏的并非童贯,而是我。可是你不知道,其实我也是在用童贯引出你们。”
他的目光陡然凛了一凛,在场的众人便感觉心头掠过一阵无来由的寒煞。
“昏君在道,山河颓然,万民凄怨。值此乱世,便是我崛起之时!试问天下,除我之外,还有谁更能担此大任!”方应看仰首啸天,似他问的是天,而非人。
 
“谁能担此大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说这番话的人一定没有资格!”戚少商抹去嘴边的血,再一次举起了他的剑。
一剑平指敌心。
他的眼沉得有些萧瑟,却丝毫没有绝望。
方应看却收剑,负手而立,“只可惜,你今天便要死了。”一抹诡谲的笑勾起在他的唇角——“然而,要杀你的人不是我。”
 
6.
一屡青衫映入戚少商的眼帘。
青衫淡然。
人更淡素。
却淡得傲绝。
“大当家,还记得我这个故人么?本想和你叙叙旧,只可惜这里没有炮打灯。”
他说,眉扬如剑,目似寒潭深不见底。
然后他便笑,笑着拔剑。
剑冷。
他的笑意也冷。
“只好以剑祭你了!”
 
“顾,惜,朝。”
戚少商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方应看大笑,“戚少商,别以为只有你们几个才知道顾惜朝的住处,小小迷阵方某还不看在眼里。”
说着,他踱开步子走到顾惜朝身后,“龙,终究是要纵横苍穹的。成大事者,必有所作为,岂会为那点假仁假义所束缚。是么,顾兄?”
说完,他便拍了拍顾惜朝的肩。
因这刹那的分神,他便没有看见戚少商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
顾惜朝不言,只是他唇边的笑又更冷了几分。
 
戚少商也笑了起来。
一笑,便没有那么颓然了,反生出一股子傲气。
傲在骨子里。
他在这一笑间翻腕,出剑。
一剑攻向顾惜朝。
 
青龙剑在他的手上,绽发出一种漫漫的傲意。
寒傲似冰,侵入肺腑。
他使的是一种背叛命运的剑法:
他一出剑,天地间、天底下、上天入地,仿佛就只剩下他一人。
只他一人。
一剑。
一招。
 
剑厉如一朵怒开的花。
怒剑。
狂花。
剑意傲得无视于命运。
花开狂得违背了凋谢。
 
方应看笑着看顾惜朝挺剑迎击。
这一迎间——
陡生突变。
骤变。
局势骤变。
 
戚少商的剑忽然离手。
离了他手的剑却更疾、更厉。
剑击方应看!
顾惜朝的人遽然回身。
细细烈烈的银光霍然划破夜色——
鬼神夜哭,神哭小斧。
斧击方应看!
 
方应看的笑还凝在脸上,却已祭出两道指风。
指风破空,带着耀眼的金光。
一柄游若灵蛇的剑隐在金光里同时击出。
他一人、一剑、一掌,与戚顾二人、二剑、一斧战到一处。
 
顾惜朝飞出小斧后,身形一伏,无名剑便煞然出鞘。
剑光幽寒,由下而上,急取向方应看的左胸。
方应看双目炯炯,一剑搁开由上劈下的青龙剑,反掌击向顾惜朝。
掌风未至,掌意先到。
对敌,攻其不备,制其所弱。
顾惜朝的武功更弱。并且,他也是戚少商的弱点!
 
果不其然,戚少商原本击向他背心的掌瞬息化拳,拳意陡盛,回截方应看的指风。
方应看的眼亮了一亮,他自觉这一场,已成竹在胸。
他的心却突然凉了一凉。
从右胸的肋下一直凉到左胸心口。
他低头,看见胸前一点寒芒。
“雷——媚——”
他大吼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金光哗然炸开,天地间仿佛静了那么一刻——
无黑无白,无声无色,只为这光华黯然的一刻。
 
待到众人视力恢复的时候,方应看已是满身血污地跪倒在地上。
“为什么……”他望向几丈远处捂胸而立的雷媚,“为什么你还活着?”
“自然是因为有人救了她。”顾惜朝咳出一口血,冷冷道。
方才离方应看最近的三人,他、雷媚、戚少商都为那爆炸的力量所伤。
且伤得不轻。
方应看伤得更重。
雷媚冷笑,“你从来便不相信任何人。而我也已三次叛主,自然也不会不对你设防。那日你遽然出手将我打下山崖,却不知我早已防你,穿上了金丝宝甲。可你也确实厉害,功力已远超我想象。我虽只剩半条命,却幸得顾公子出手相救。”
方应看撑着残破的血河神剑,挣扎着努力想站起来。他已为自己的功力所反噬,七筋八脉俱断,已绝不可能再有活路。
但他仍要站起来。
他终于站了起来。
“我这盘棋便算错在你的身上。”他说,怨毒地望向顾惜朝,“我一直都监控着你,没想到你却还能与戚少商——”他话未说完,又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成大事者,有所为,有所不为。”顾惜朝冷冷地回道。
戚少商也走上前来,与顾惜朝并肩而立,“你只为掌权而谋权,他却是为申志天下而谋权,你们本不是一类人。”顿了顿,又道,“而我们本就没有什么预谋,但我听他说第一句话,便知他并非要杀我。”
“你、你们……好!”方应看还是在笑,但他的笑已沾染满了血和泥,只有一个惨字可言,“顾惜朝,别以为我死了你便能活下去!”
他狂吼,声色俱哑,凄厉若鬼。
然后他便死了。
手里拄着他的剑,就这么死去。
到死,他也没有倒下。
他只仰首,望天。
天空空。
 
7.
一股不详的感觉闪电般抽中戚少商的心,他突然想起几天前夜里的那个梦。
慌忙转身,只见顾惜朝嘴边的血一点一点的溢出。
更可怕的是——
血越溢越多,越涌越快,且、由红至黑。
他中了毒!
一瞬间,戚少商只觉得手脚俱凉。
冰凉。
 
“不用费神了。”顾惜朝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他在我身上种了蛊毒,他若死了,不过一刻我便也要七窍流血,毒发身亡。”
他说的轻轻巧巧,仿佛中了毒的不是他,而是其他什么人。
“方应看身上肯定有解药!”戚少商说着便要冲去方应看那边,却被顾惜朝喝住。
“我说了没用的,此毒为苗疆特制,制药一族已为方应看屠尽,他根本就没有留下解药。”顾惜朝一袭旧了的青衣带血沾泥,在这样清亮的月光下,却依旧飘渺得恍如出尘,“他不是信我,他只是要用我,他信的只是我会怕了这蛊、怕丢性命而甘心为他所用。”
他眼里的光陡然盛了一盛,又倏的暗了下去。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望向一脸又惊又忧又无措的戚少商,“顾惜朝这条命虽然轻贱,但终是——我命由我不由人。”
他说,然后便笑了,笑着倒了下去。
 
戚少商只觉得脑子“嗡”的炸了开来,一片空白。
他只疯了一般地冲过去,将那袭伶仃、消瘦的青衫拥进怀中。
紧紧拥住,仿佛一松手那人便会如泡沫般消失在空气里。
“大当家的,惜朝欠你的,只能来世再还了……”怀里的人在他耳边轻轻呢喃。
“不!你什么都不欠我,是我……是我亏欠了你……”戚少商拼命地摇头,更紧地拥住怀里的人。
沉默。
却是沉默
只有沉默。
有一种沉默地老天荒。
那便是,死亡。
 
8.
那一夜,在场的人都永生难忘。
忘不了那旷绝古今的一战。
忘不了那个至死不肯倒下的背影。
更忘不了,凄冷的月光下,那凝固相拥的白衣青衫。
 
戚少商只半跪在地上,拥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躯。
他想嚎啕一场,想怒吼一场,想狂啸一场。
很想很想。
可他却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心死了的人,已经忘却怎样去喜怒哀乐。
 
〖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我没有把你当兄弟,我把你当作知音。〗
 
〖顾惜朝的命太轻贱!〗
 
〖你若是明天就要死了,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月朦胧。
夜静默。
戚少商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我们,要守到汴梁的最后一天。”
他说,镇静地可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是多么的渴望死亡却又多么清醒的知道自己还不能死。
 
9.
十一月,金兵东、西路军会师汴京城下,再次包围了宋朝京城。
十一月廿十五日,汴梁失守。
 
风雪夜。
风哭雪凛。
有一人一骑驰出了破旧不堪的城门。
马上的白衣人温柔地拥着一个匣子,放马向南方驰去。
“惜朝,我这就带你回家……”
怒啸的风吹散了他轻柔的低语。
 
战火烧尽了,白骨都寒透。
最后的最后,还有谁记得,还有谁人来叹。
 
大风卷兮,林木为摧,意苦若死,招憩不来。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往,苦为雄才。
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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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记】人类与非人类

卡卡 发表于 2008-02-29 15:44:03

写于初三

+++


人类现在总是喜欢自允为万物之灵,高居在地球的上端,肆意妄为。人的心灵是最难以预测的,所以人们也在不断创造着,创造着某一天可能将自己赶下巴别塔的物种。那么,人类会如何?

A.自我改良——道德的冲突

现代基因工程发展迅猛无比。如果,基因改造得更完美的新人类出现呢?
在刘慈欣的《天使时代》中,桑比亚的博士伊塔改造了桑比亚人的基因,让这饥荒之地的孩子们可以靠吃草来维持生命;黛丽丝是一名欧洲空姐,她开枪杀死了经过改造的桑比亚孩子。我记得,伊塔博士抱着卡多,被杀死的孩子,默然了一会,然后对已经发疯一般的黛丽丝说:“姑娘,他是人,他是我的孙子,一个能吃饱饭的孩子。”
我刹时间愣住了。伊塔为了让桑比亚孩子吃饱饭,黛丽丝则是无法在精神上承受这种“新人类”。谁错了?我足足思考了好久好久,我想没有人是错的。桑比亚人为了生存,文明众国的人为了维护现在的秩序。这是人权与道德的矛盾。
有人说,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历史背景下,人权体现出不同的社会道德观,同时也体现出弱肉强食的残酷性,维护人权、维护道德有时只是两个以强欺弱的冠冕堂皇的借口;有人认为,道德是建立在人性之上,并且不断改变以适应不同社会要求的,也许我们的道德观无法超越我们所处的时代,但在生命面前,我们真的可以在宽容一点;有人讲,天下本无道德二字,既然能定法,为何不能改法呢;有人相信,什么都是随着时代而改变的,道德也是一样。
时代的变迁,的确影响着道德:古代妇女三从四德的观念现在已是封建和愚昧了。但,道德的改观是很难的吧,就像要搭一个新的物品,就要把旧的全部拆掉重来。但是,我相信曙光还是会降临的,就像伊塔博士最后所说的——“您将会看到,想象中的魔鬼并不存在,天使时代即将到来。”

B.机器人——C与Fe的纠纷

SF(科幻)鼻祖阿西莫夫制定了机器人三定律,自此,机器人便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在阿西莫夫的《钢穴》中提出了一个问题:机器人和人类在社会中共同生活。他借作品中一位机器人专家之口说出了他对于机器人的看法:虽然机器人可以造成任何形状,但是在自然界中,人类的外形是最适合各种工作及活动的。这层意义上的机器人仅仅是作为一样工具而被人类所接受,而当机器人的人造脑内有了自己的思想,而外形上又和人类没有区别时,机器人与人类的关系就将上升为一个社会问题了。
当机器人能够取代人类的工作后,人类劳工的失业将成为仇恨的种子,大师提到,机器人终究是人类所造出来的工具,当人类觉得这样工具已经超越自身时,不由得会产生破坏以证明自己存在及优越性的意识。
这不禁让我想到了《大都会》中那个只有代号的机器人侦探,在地下人类反机器人的暴动中,首当其冲被打成了碎片,尽管他什么都没做……
或许,作为造物主的人类,是永远无法理解机器人自身的感受的吧。就如《ARMITAGE》中的机器人少女奥美迪所说:既然现在要毁灭我们,当初为什么又要制造我们?
C与Fe的世界,是生存与尊严的冲突。


人类的结果,最终将会是什么?是自我改造,成为不能称之为人类的新物种而结束人类的历史?还是经由别的生物来毁灭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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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历史】历史小窥

卡卡 发表于 2008-02-29 15:31:32

写于2005.7.21

++++


前几天生物课上讲《微生物的生长》,在生长过程之中,稳定期时种内斗争最激烈,衰亡期时与无机环境斗争最激烈。
这让我联想到了我们人类的历史,似乎历史中不少帝国的兴衰也和这微生物生长的四个阶段一样:调整期(适应)、对数期(扩张)、稳定期(内斗)、衰亡期(外族侵略)。

 
A.   调整期

微生物特点
:对新环境有一个短暂的调整或适应过程,一般不立即开始分裂。这时细菌的代谢活跃,体积增长较快,大量合成细胞分裂所需的酶类、ATP以及其他细胞成分。

历史比较
:从传说中的七丘之城开始一直到血战汉尼拔结束,我把这段时期作为罗马的初兴,也就是对应微生物的“调整期”。在这段时期之内,罗马从一个小小的意大利城市在艰难的环境中逐步成长。从最开始在伊特拉斯坎人的统治之下,到建立、完善罗马的共和制,再到统一意大利,接着和地中海最大的劲敌——迦太基人一战定天下。在这期间,罗马的壮大可谓是小心翼翼,受到原来各个强大势力的阻碍。这个初兴,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尤其是最后时期的几次布匿战争,给罗马带来了相当大的创伤。(与迦太基的战斗之惨烈我就不再多费口舌,偷懒一下啦^_^)然而这个代价是值得的,罗马从原本的最落后的竞争者一跃称霸了地中海,也就是掌握了这一地区的资源,也就像是微生物体积(罗马的领域)增长了,获得了日后分裂(扩张)所需要的ATP、酶(粮食、军队、政治优势等等)。


B.对数期

微生物特点
:细菌进入快速分裂阶段,细胞数目以等比数列的形式增加。

历史比较
:从罗马征服地中海开始一直到恺撒的统治结束,我把这段时期作为罗马的扩展,也就是对应微生物的“对数期”。这个时期由斯奇比奥在罗马军事制度方面的改变开始,带动了一系列的变化。四处的征战使罗马的地域迅速扩大,战利品源源不断地进入罗马,罗马的扩张变得异常迅猛。虽然中间经历了一些波折,主要是罗马观念(最早期的罗马道德观念等)的衰退造成社会风气的改变,战争带来的奴隶和其他殖民地非罗马公民的受尽欺压,堆积起来形成了一个反冲,但是这并没有能够挡住罗马的进程,只是将它相应得延缓了。(这里可以参照物理上的楞次定律)这个增长速率一直到恺撒为止,属于J型增长,也就是和微生物对数期的增长图形符合。

C.    稳定期

微生物特点
:随着营养物质的消耗,有害代谢物的积累,pH的变化等,细胞的分裂速率下降,死亡细胞的数目逐渐增加,整个培养基中新增加的细胞数和死亡的细胞数达到动态平衡。在这个时期内,活菌数目达到最高峰,细胞内大量积累代谢产物,特别是次级代谢产物,某些细菌的芽孢也是在这个时期形成的。

历史比较
:从屋大维接过政权开始一直到罗马和平结束,我把这段时间作为罗马的鼎盛,也就是对应微生物的“稳定期”。在这段时期之内,罗马的领土扩张接近了饱和,在图象上可以表示为S型,和微生物稳定期的增长图形符合。这一期间,罗马人的奢侈、政治的动荡(奥古斯都以后的好几任皇帝都比较残暴,例如尼禄,出现由军队,主要是近卫军拥立的皇帝)、和基督教徒犹太教徒之间的冲突,就像是积累的有害代谢物和改变的pH,为以后罗马的灭亡埋下了种子。当然,这个时期迎来了罗马的文学黄金时代(如法学的建立),在建筑等很多方面也有了很大的成就(如万神殿),这些就好比是细菌的活动高峰以及大量的次级代谢产物。同时,罗马制度从很多方面开始动摇,内部皇帝的交替多经由阴谋和暗杀得逞。对外的罗马受到日耳曼等民族及宗教徒的反抗,但情形不是非常严重,大体都在罗马的控制范围之内。也就是说,罗马内部的矛盾已经大大得超过了对外所受到的威胁,导致罗马灭亡的重头因素偏向了罗马本身。

 D.衰亡期

微生物特点
:细菌的死亡速率超过繁殖速率,最终导致培养基中的活菌数目急剧下降。这个时期,细胞会出现多种形态,甚至畸形,有些细胞开始解体,释放出代谢产物。

历史比较
:从公元180年马尔库斯·奥里利乌斯去世开始一直到罗马的经济出现严重问题,军队作战能力大大减弱,在对外的战争上作用不大,反而是在罗马皇帝的决定上起了重要作用。匈奴人的大举西迁压迫日耳曼等民族放弃故乡逃往罗马这块已经衰弱但拥有着大量富饶土地的罗马,在这些蛮族(罗马人的看法)和反攻的宗教徒以及帝国内部的种种不安定因素下,西罗马帝国终于崩溃了,失去了重新统一的可能。



结语:
可以看到,罗马帝国发展的大致情形和微生物的生长过程是极其相似的。罗马的扩张已经注定了它的毁灭。(因为它的扩张积累了它毁灭所需的一切因素)就像乳酸菌进入稳定期不断分泌乳酸,开始乳酸能抑制其他菌种的生长而给乳酸菌更大的生长空间,但最后过多的乳酸却导致了pH的过低使得乳酸菌本身的繁殖也受到了抑制,最终导致了自身的毁灭。罗马帝国也是这样的,它要发展就要吸纳,吸纳和学习使得它变得强大(例如斯奇比奥学习汉尼拔,将罗马的军事领上了通向高峰的道路),却同时也使它变得脆弱和不稳定(例如军队的蛮族化和基督教信仰)。总之,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为了生存,它就必须壮大,壮大之后必然不安,最后毁灭。可以说,这样的历史的循环,化简了来看,可以比作是一个宏观的化学平衡原理。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没有永远的弱小,也没有永远的昌盛,它要的是平衡,只有平衡,这个世界才能继续存在下去。
我曾经思考过,历史上到底经历了多少轮回,我想,文明应该不止是我们这一个时代的。同时,也非常得佩服中国古代的哲人,所谓的“中庸之道”,就是可以使得我们生存得更加长久一些的办法吧!中国,我认为最辉煌的,不是盛唐,不是强汉也不是大肆扩张的元,而是春秋战国时期,自那个时期之后,再也没有过可以称得上是“大智慧”的碰撞,那个时代的人可以算是人人都有些哲学家的味道,连帝王也是如此。看如今,中国的平均素质,是远远不及当初的。我们埋在了过多复杂的表现之中,而忘记了思考,很多现代人都是不喜欢思考的,就喜欢依据XX专家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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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水寒』笑忘书[戚顾]

卡卡 发表于 2008-02-28 20:07:58


时已入秋,却是好一番骤雨瓢泼。雨渐止,风却甚。
 
“早该料到如此,这下要进那屋去便有些麻烦了。”一席洗旧了的白衣落在忘归泽旁。来人已不复年少,剑眉下的眼里刻着太多的风霜,鬓角的星霜又平添了几分沧桑。虽然如此,他却不让人觉得“老”,只道俊逸里有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虽嘴上说着麻烦,他却不愁亦不恼,反笑。这一笑间,便已单足点地凌空而起。仿若烈风忽起,刹时间泽上几遍是他白衣的身影。快,快到只留残影。而他也似熟路,不消时便跨过了人称“死亡沼泽”的忘归泽。
泽中有一方干地,不大,恰容下一间普通的草屋和一圈篱笆围起的地。那地里种着十来种草药,都是甚为罕见之物。但白衣人却不曾在意,只拂了拂衣上的尘土,便上前扣门。
指未及门,却听得屋内传来主人清冷的声音,“戚大侠请进吧。”
这来人正是,金风细雨楼楼主、九现神龙——戚少商。
 
戚少商推门入屋,脸上笑意更浓,不问屋内人怎知是他,反道,“你这沼泽八卦阵果然好生厉害,遇各样天气能以不同属性增其阵气,常人怕是难以欺近啊。”
“你戚大侠又怎是常人。”屋内有些凌乱,一名青衣书生端坐在桌前,正写着什么,竟也未回身望来客一眼。
“只怕丧了不少人命吧。”戚少商见他不搭理,话里语气不觉加重了几分。
“人不犯我,怎会冒险来涉我这忘归泽,我又何故取他性命。还是说,我该乖乖地待人来杀么?”书生搁下手中笔,回身望来。那一眼里有捉摸不定的戾气,又含着半分无奈。既是傲气、狂气,也是落寞、愤恨。
那一眼,似曾相识,叫戚少商心中一惊,直脱口而出,“顾惜朝……”
这个名字念起,连他也辨不清心里到底是苦是愁是恨,还是——旧情难却。兄弟们的血债他一刻也不曾忘记过,千里追杀的伤还烙印在他的身上、心上,可他心里却清楚,他、杀不了顾惜朝。
“你也认识顾惜朝?”书生腾的站起身来,不顾砚中墨撒了一台纸,冲到白衣人面前,“顾惜朝果真是贪恋权贵、丧尽天良、阴狠卑劣之人么?”
他几乎是在,吼、叫。
“你忘了顾惜朝了么。”戚少商不答反问,语气却似笃定,平到波澜不惊。
“他们说我就是顾惜朝,他们要杀我偿命。”书生此时却又平静下来,然而他抬眼望他,墨色的眸子里尽是深深的绝望,“可我却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然而,我却不能叫他们给简简单单杀了。”他挑了挑眉,迟疑片刻又道,“我只总做一个梦,梦里隐约有个人总是对我说——‘你是侠士’,我信梦中人的话。因我还记得些药理便去找书来研究,确也治好了好些人命。但那些人拿着刀剑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杀我,是他们逼我的!”
戚少商望见他半隐在袖袍中的手已握到骨节泛白,微微颤抖着。眉头一蹙,“不是”二字已然脱口。他望进他的眼中,一字一顿道,“他是一个能写出绝世兵法的奇才,且为情专一。只是世事难测,总有些事情发生……任何人都难以抗拒。”他停了片刻,似是有些惊讶于自己方才说的话,又忽地笑开了去,“而那些,都与你无关。你治病医人,行侠仗义。这是你记得的你,也是我认识的你。只是如此而已。”
青衣书生仍觉得有些迷茫,但眼里已不复方才那戾气与绝望。他叹了口气,走回去整理墨迹散乱的书桌残稿。
 
夜已近,又刚下过骤雨,天色较往常更早地暗了。戚少商在摇曳的灯影里看他忙碌的影子,想起他们一个月前的那场相逢——在他戚少商,是重逢。
 
 
 
那夜,他正独饮于酒楼。
 
这江南地方的酒对他来说,太淡、太细腻了。他要的是炮打灯那般粗砺的烈酒,一口下去便烟霞烈火——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那个人形容的那样。
他垂下眼,不是醉,只是不想望那天上的月。这软绵绵的酒醉不了他的愁,反让那清寒的月光更甚了他心里的寂寞。
这么些年头来,他一直企图用忙碌和压力来麻痹自己,但那些都填不满他空落落的心。寂寞像是心头的蛇,在每一次盛大的追逐后不期然地咬他一口,冰冰冷冷,切切实实。他是京城的地头龙,交好于六扇门,名盛于江湖,更有蔡京那不得了的老贼为敌,他觉得自己照理是没有空暇去寂寞的。
他为什么要觉得寂寞呢?
他有过命的朋友,有致命的敌手,也有温柔的伴客。
那为什么还要寂寞呢?
为什么还会寂寞呢?!
他烦躁地摔了酒瓶,砸出“哐”的一声响。他——已没有了知己。
他烦躁,却未醉。他浑身的每一根神经时刻都在警戒状态,那是多少次鬼门关里来去阎王爷给的礼物——直觉。当然,直觉也得讲究实力,否则也只是一个虚名。
于是,他动了,一息间便纵身跃栏而出,足尖轻略飞上对面的屋檐。因他嗅到了杀气,带着他洒了一圈的酒气从四面冲袭而至。
动而后静。
他一身白衣立于月下,似是丝毫不打算避开来客的攻击。待到四人几触于他这一点,逆水寒剑才锵然出鞘。然而、却比四个来客的剑都更快、更凌厉。
只是,有一点出乎他的意料。
非常。
 
另一柄剑追在四人的暗影里翩然而至。那剑不重,却灵若游蛇;不烈,却疾如苍鹰。但那剑却没有招呼到他戚少商的身上,而是缠住了四人中的两人,战到了一处。
他没有立刻解决另两名来人,而是临时改了主意——边战边观。以他九现神龙的实力,对付这两个来客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他只想借这一战去看那第五柄剑的主人。
 
夜初凉,月正盛。
那人一袍青衣,肤若皓雪,青丝飞扬。他动若极静,战、酣战如舞。
那眉、那目,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刻在他心里的殇。他不会看错,更不会记错。
“玉面修罗——顾惜朝!”那两个来客已败于青衣人的剑下,其中一人瞪着眼惊恐地喊。两人望着月下那堪称绝色的脸,却都不敢妄动一丝一毫。
他见状便也随即制服了另两人,将四名来客赶到一处。
“多谢!”他抱拳向那青衣人,为的是一探虚实。他知道那个人疯了,他亲眼见着他疯的。那天的风不大,没有雨,那个人嘶哑的笑散在干燥的空气里,一下一下纠他的心。他却没有伸手去挽留,任那人萧瑟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而他也记得那场千里追杀,更记得连云山顶那背叛的一刀、一掌。他怕,因他猜不透。
青衣人收剑入鞘,不抱拳只浅浅一笑,“何敢言谢。方见阁下出手,才知阁下以一敌四绰绰有余。先动而后静,怕是为了抢先发制人的点,而后又要一网打尽不遗余漏。此番武略只怕是在下多管闲事了,方才在下这几下三脚猫功夫倒是见笑了。”
一语中的。
他心里狠狠地抽了一下。
那人即便疯了,把一切、甚至是他也忘了,再相逢,知己仍旧。
这些年他竭力想绕开的点又重新回到他的面前。
 
夜已深,月清透。
他剑舞飞扬,他浅笑盈月。
似是旗亭故人夜。
 
“在下戚少商。”他便笑了,忘却了害怕。
 
那夜两人没有对饮,他报过姓名后那人偏头一笑便离开了。他在烟雨朦胧的小镇中打听,却听得老百姓的种种说法——
 
“那青衣公子生得可俊了,更是难得的大善。上一回隔壁劳家老六得了怪病,四处求医不得。家里穷哪,怎请得上大夫。最后狠了心去找那公子,却是半个月功夫便治好了,更是只收了一点粮食,连药费都未拿。这怎能不是好人呀!”
“我也不知那公子从哪儿来,姓谁名谁。只是他常着一身青衣,大家便叫他青衣公子。公子端得一派清秀书生样,却是有绝学之人。上一回地头儿硬抢林家媳妇,还将他们一家打伤,连年迈的林大爷都不放过。那公子恰遇上,不仅配了药方赠了药给他们,还在第二天便将媳妇送了回来。而且你猜怎的,那地头儿以后竟再没敢横着上街!真是绝了去了!哈?你问我咋知?我便住林家对门呵,此等好事都不知,莫非我是瞎子聋子不成。”
“那青衣公子脾气虽有些古怪,难近身。但我们都知道,他心肠可是软的,血可是热的。那些个拿刀逼他的人才是一脸凶相蛮不讲理,混蛋一群!公子不杀他们,隐去忘归泽,死也是他们自找,怎能怪在公子头上!什么‘玉面修罗’,公子长得的确超俗,但他可是菩萨哪里是修罗。你可见过救过这么多人的修罗么!”
…………………………
………………
………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汇在他的耳里,直印到他的心里。
 
 
 
戚少商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恰书生整理好纸墨,挑了挑灯,端上一盏茶给他。“恕寒舍简陋,只待粗茶,没有烈酒。还望戚大侠海涵。”
“你可不可以不要喊我大侠,叫戚少商便是。”九现神龙望着他垂下的眼道,话里耐不住一丝苦闷。
“你可是想叫我‘顾惜朝’吧。”青衣书生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以手撑头望向尴尬的白衣来客。半晌,忽地笑出声来,“我既已忘记自己的姓名,而那么多人都如此喊我,那我与这名字便算是有缘。无论是否我的本名,暂且借来一用吧。”他说着,却蹙眉咳了起来。
“你……生病了?感了风寒?”戚少商再坐不住,伸手去探他的额。
“没事。”他只是摇头,脸色因为刚才的咳嗽而微微泛红,有些苍白的唇抿成一线,“方才惜朝失礼了。”
戚少商一愣,那淡淡的一句像是一丝火星,点燃了熄灭已久的心底的灰烬。他突然间觉得自己的手是热的,血是热的,心也是热的。他恍惚间觉得顾惜朝回来了,连带着自己也回来了——他本以为已经死去的自己。
于是便顾不上那么多,横抱起那已咳得颤抖的人,将他好生安放在床塌上,细心地掖好被子,然后转身去拿生火的什器。不驱驱这屋里的寒气,病怎能好呢?一边忙着,他还不忘碎碎念叨,“我说你也是个大人了,怎么就不懂得照看好自己呢?你是医别人的病,却给自己招病么?”话里七分心疼三分怜惜。
“方知戚楼主你原来还这么罗嗦。”书生躺在床上看那人为他忙碌的背影,刹时间觉得好生眼熟。
待火已生起,戚少商便搬过椅子来坐在床旁。
 
火在炉里“劈啪”地烧,外面已经黑透。
起了风,戚少商起身想去关窗,衣角却被攥住。
“我们以前认识的,是么?”他回身,看见床塌上的人支起半个身子,眼中满是倦意,“可是我每每去回想,总是头疼欲裂,什么都记不起来……”那黑色的眸子望向窗外的夜色,空地叫人心痛,“什么都记不起来……”
“那就不要去想了。”戚少商断然地打断他的呓语,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暖过再放回被中,“想那些又有何用?今天是为了明天,而非昨天。我们活着,都只为明天、再明天。”
他伸手理了理病人额前的发,又挑了挑炉火,笑道,“不如我来和你讲个故事吧。”
“又来。”床上的人不领情,撇了撇嘴角,“你这大半月来一直跑我这忘归泽,就是为了一直给我讲故事么?”
“你就暂且听听全当消遣嘛,啊?”戚少商开始哄人,醉人的酒窝映在暖暖的火光里。床上的人便只好认命,安静地躺着听故事。
 
 
曾经,有一个自负的少年,背着他的剑寻上昆仑山。
在他活过的这一十几个年头里,他从不知怕。他甚至有些爱赌命,爱那把命悬在刀锋上再夺回来的感觉。
但他终究只是一名少年,低估了昆仑,高估了自己。
这一错,就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已有半身埋在雪里,眼里尽是呼啸的风,白茫茫的什么也望不到。真气早已枯竭,铁剑此时也成了负担。但他不能弃剑,只觉得一旦他弃了剑,也就离死不远了。
他又渴又饿又冷,更糟糕的是他早已在这风雪中失了方向。其实他心中本也没有什么方向,他寻上昆仑只不过一时兴起。但他,却不想会把命送在这里。
不能死!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硬是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去,深知这一睡便是再也起不来。
他带着少年素有的冲动,却不莽撞。这个时分硬是迎着风雪前进,堪堪躲过了几次低坡处的雪崩。
他曾听人说这昆仑山峰的西面,有世外之人。
有人,那便好办。
所以他一心向着西面行,只是不料着突起的暴风雪越刮越大,竟让他辩不清方向。他便只好一横心,凭着直觉一步步走,不停。
 
风刮得他两眼生疼,却流不出泪。四肢都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是靠着意识机械地迈动,却也是到了极限。不知道走了多少时辰,也不知走到了哪里。他忽见风雪里隐约有黑影飘飘,只道是自己被风雪冻久了生了幻觉。
虽觉是幻影,却没来由地松了气,整个人便扑倒在了雪地里。他不甘,挣扎着想再起来,风雪却已覆过了他。
突然间被大地吞噬。他第一次觉得,怕。
心底里,有什么东西
碎了。
迷糊间,被一双大手提起,有个含糊不清的声音问他,“你怕死么?”那声音似人非人,沙哑得锈迹斑斑。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已昏了过去。
 
少年醒来的时候风雪已经弱了下去,一轮冰一样的太阳挂在山巅,白茫茫地刺眼。
他醒来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去够他腰里的铁剑。
剑却不在。
他跳起来,身边是一丛篝火,一个“野人”正在对面举着他的剑去挑那火。
“谢谢阁下的救命之恩,但是——咳咳,”少年呛了口烟,接着道,“请把我的剑还我。”
“你的剑?”那人抬起头,乱蓬蓬的发下是一对混浊的眼,牙齿已尽数黑黄。
“我的。”少年眼里却是光。光芒正盛,似锐不可挡。
那人笑,呼出一口白气,妖怪一般。但他眼里却猛地闪过一道精光,摄住了少年。“你,什么也不怕?”
待少年回过神来,只看到那人眼中一片呆滞的混浊,心下却有些悚然。但他要强,不答反问,“那么你呢?你什么都不怕么?”
“我?我怕很多东西……”那人说话很慢,动作也很慢,却让少年没来由地升起警觉,“我怕死,怕寂寞,也怕忘记。”
“所以你救了我。”少年稍稍安心,“但既然怕寂寞,那又为何要独自在这雪山野岭呢?”
“挤在人堆里便不会寂寞了么?”那汉子反问,少年不知如何作答。
 
静了一阵。风里突然杂了危险的味道。
那是少年从为见过的怪物。浑身雪白,虎身鹰翅,从九天猛地扑将下来。这一扑,来势直若千军万马,雷霆霹雳。
只是那汉子的动作更快。甚至连残影都没有,那怪物便已坠地。少年没有看见那人如何出手,只看见他的剑上已然淌着殷红的血。
“还你。”那汉子一甩手将剑连血一并扔向少年,少年运起内力接住剑柄,却也在雪地上退了十多步。
这期间,汉子已十指如勾,生生剥了那飞天怪物的皮毛。
“前辈!”少年方才醒悟过来,恭敬地抱拳相向。
那汉子却不理睬他,吞了几口血便扯下肉拿去烤。他似是心情极佳,一边烤一边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少年倾尽耳力去听,但那汉子本就口齿不清,声音又低又急,便只听得只字片语。
 
〖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前辈……”少年正想上前一步,却被那人喝退。
“你走!”那汉子头也不抬,从怀中摸出一方翠玉来,细细地擦拭着。他似已然忘却了少年的存在,只望着他的玉低语。“我却是负了你……但再也不会离开你……”
 
 
“然后呢?”床塌上的人饶有兴致地追问,“那汉子是谁?”
“没有然后了呀……”白衣人无奈地摊了摊手,“那少年下了山,他不知那人是谁,也打探不出来。”
“无聊。”床塌上的人“哼”了一声,就着一身青衫缩回了被窝,一个转身背对着来客睡去了。“无聊的人讲无聊的故事。”
戚少商笑着替他掖好被子,抱起他的剑坐在床边烤火。
 
其实那汉子还曾经对少年说过几句话。他说:
“你一生会遇到无数害怕的东西。可你要寻到那件你最怕的,守住了,便不再怕其他的了。”
 
江湖上,人人都敬他九现神龙戚少商。
可他也会怕,怕很多东西。
只是如今,他终于找到了他最怕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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