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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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清晨的霜素衣般裹上枯黄的草，裸露的冻土披着薄薄的冰层，缄默地拒绝阳光朦胧的施舍。泛着泠光的萧瑟大地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那个冰川万仞、冷日孤绝的年代。

我望向那片遥远的天空，纯净的海蓝一尽弥漫，夺走了目光的焦点，几点絮云淡淡地浮着。一种空灵的宁静灌入了我浑浊的心，既而是一股澎湃而内敛的憧憬，最终两者相互旋绕着沉淀为古琴悠吟的清调。
    
一时间，我听到了从那天空传来的琴音：最初是竹萧般的清寒，淡淡的寂寥积郁在最深沉的一刻；然后激昂的鼓点在莽莽的荒野上奔洒而起，应着海涛击打上绝崖的回吼；接着竖琴清雅的弦音和着银铃的欢笑，将明澈的天蓝汇入每一个聆听的生命之中，赐予世间万物最为纯净的初始；但低沉的钟磬打碎了飘荡的乐符，从此梦沉重地再也无法飞翔……
     
风琴仍旧唱着肃穆而庄严的圣歌，而那曲调的梦早已埋葬在千重污泥之下。          


夜风冷凛，呜咽般卷过褪去了绿色的水杉林，灰暗干枯的枝桠在惨白的月光中瑟瑟发抖。深蓝的夜幕夹杂了浓稠的墨色，星辰早已消隐了光芒。我想两千多年前的哲人仰望夜空，所见的也是同样的一片天，茫茫的时间被这天空如此轻易地跨越了……然而，星辰已经陨落，夜只余下清冷的月光。
     
我一直存着一个梦，一个两千三百多年前，关于大海彼端的梦。那时的夜空星光璀璨，爱琴海初春的夜风吹来淡淡的寒意和海水的咸湿，斯尼旺错落的礁石上立着他的身影。银色的月光跃动在淡金色的发丝间，那双映着天空清澈的蓝色眸子凝在深墨色的大海尽头，燃着安静而强烈的火焰——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坚毅的脸上挂着一丝淡然不羁的微笑，傲然一如凌霄的苍鹰。那一刻，他就是这个世界的王，他要去到老师所告诉他的世界边界，将一切握在手中！
     
年轻的王者，渴望着去探索、去追寻、去征服，他要成为祖先那般的英雄，他要知晓这天地的奥秘，他要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俯瞰之下！此时，他会想到底比斯将在他的铁蹄下化为残垣废墟吗？会想到伊苏斯血色的平原上堆积的尸体吗？会想到日后同伴相戈、白刃而迎吗？会想到巴比伦，这座自己一直仰慕的城市最终埋葬了自己未完的梦吗？会……料到自己尸骨未寒，帝国便已分崩离析吗？

多少日日夜夜，曾几铁蹄铮铮。当他第一步踏上亚洲的土地，可曾想到自己终将归于大海的这端？战火烧尽了东方的虚华，铁骑踏碎了腐朽的政权。然而这风，太过沉重，太过血腥了。多少年轻的梦逝在了荒野，化为夜空的星辰；多少妇孺的血泪流尽，将天蓝的披风染为绛紫；多少辉煌的殿堂在火光中坍塌，连着昔日的文明一同消逝为尘土……
     
这巨大的帝国因你而辉煌，也在你陨落的一刻就此消亡。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粉碎秩序的是利器，统治人们的是恐惧，“自由”只是从一种政权换为另一种政权，因为秩序就是“统治”本身。在军队面前，道德只是维持旧秩序的工具，自然被踏得粉碎，新的道德又重被架起。那么，妇孺的血泪、平民的罹难这些一切的一切都没有谁来为之申张……在最深刻的矛盾面前，什么才是力量？我不知道……

暴力能粉碎道德，而道德也能平息暴力，但是掌控这两者的人心，始终难测……


还好，月光依旧清冷，如同两千三百年前的那夜，如同几亿年前，也将如同几亿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