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界

凛风，像一只咆哮的野兽，横扫过茫茫雪原，仿佛要将天空撕裂，将大地吞噬。天地恍如鸿蒙之初，一片混沌不清。只有远山巍然立于风雪之中，连着灰蒙蒙的天穹望不真切。整个世界素白单调地枉若空虚。

狰狞的风雪之中，远远得行来一个身影，恰是逆风而上，却走地稳稳当当。苍白的发丝在斗篷内翻飞，脸埋在帽檐的阴影之下，唯有额上深紫红的眉点若隐若现。

藏北高原的冬季不是“寒冷”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一旦来了暴风雪，雪线便是死亡线，但凡之上区域的不论人畜基本只有一条归路——等待雪山女神的召唤。那不是湿冷，而是穿透皮肤直接刺入脾脏、骨髓的严寒，彻彻底底地将人从里到外冻成个大冰坨。

身影呵出一口白雾，随即冻结，被迎面而来的朔风打碎成冰粒，呼啸而去。再次立在这亘古未变的雪原之上，史昂只觉得有些感慨。两百多年，可以磨尽一个人的生命，可以战火烧尽、朝代更迭，但是在这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仍旧是最纯净的风雪呼啸在群山之间。这里，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弧线，一切都注定被焚烧待尽，只留下原初。

在瞬间放开握紧斗篷的手，烈风便“呼”的掀下了帽檐，阴影之下是一张绝美的脸。精致而霸气的五官刻在雪肤之上，深紫的眸子里却似凝着黑夜一般望不见底，两点眉朱在素白一片中恍若火焰，妖冶刺眼。

记忆深处仿佛印有这样的一片苍茫天地，然而却是太遥远了，朦朦胧胧地早已经记不真切。两百年，有足够的记忆的洪流来冲碎这片苍茫。最初同伴们的嬉笑遮盖了万年寒风的呼吼，既而那阳光又被血海湮没，独守着荆棘之冠，空荡荡的十二宫又是另一番冰冷彻骨。

任苍白的发被朔风吹地狂乱，史昂并不停步，只是向雪山的更深处走去。猛然间，他从思绪中惊醒，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风从那深处席卷而来。立定片刻，史昂凝息屏气，全神贯注于朔风之上。深邃的眼眯成了一条极细的线，那血腥味的方向正是前些年星辰陨落之处。“莫非……”史昂沉吟片刻，便消失在一片光华之中。

风雪呼嚎依旧，却渐渐地弱了下去。茫茫的藏北之上不知何时盈漫起血的味道。

2. 风之怒，血之暮

适时不过是一个匆忙的定位瞬移，史昂立在一片荒雪中四下观望。破败的屋舍零散地坍塌着，应着穿堂而过的呜咽的风声恍如鬼嚎，凄厉而绵延。扭曲的肢体躺在雪地上，血液渗入白色的大地凝冻住，再被新的雪花遮盖，只剩一双双涣散的眼望向阴霾灰蒙的天空，虚空的深处仿佛燃着不可知的火焰，幽然冷洌。

死亡，静谧地绽放在风雪之中。生命在此寂灭，吞噬在莽原之上，没有刹那留念。

史昂低低的叹息被风雪吹走，他已见证过太多的死亡，华美的、壮烈的、丑陋的、平淡的……踏着散碎着各种金属片和皮毛的雪地，他走向一尾没入深雪的箭羽，走到近处，方看清那是一头银色长毛的狮子藏獒，伤痕累累，被那一尾箭透脑而过钉在雪地中。这必是被极近距离之下的强弓所射，又借着风力才能把这样一头威武勇猛的藏獒钉在雪地中吧？

史昂正皱眉思索着，眼角却瞥见藏獒宽阔的背后有银色的光亮细碎地一闪而过。刹那间，匕首映着雪域银光黢然而至，电光火石间直刺他的腰际。然，匕首却“叮”的一声在史昂身前一掌处清脆地弹了回去，震得蹿出的身影连退五步才停了下来。

小小的身影双手紧握住那把匕首，抬起绿色的眸子，里面满是愤怒的火焰。“你是谁？”孩子喊道，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些微嘶哑。

“还不知道我是谁便要杀我么？”史昂笑着拍落斗篷上的雪，不答反问，“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孩子“哼”了一声，嘴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紫色的短发在风中散乱开去，“白灵都已经被你们杀死了，你们还想要怎样！”

“哦，原来这个大家伙叫白灵啊。好名字！名如其身。”史昂一把抓住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理了理塞进斗篷中，直视着孩子问道，“那你又叫什么名字呢，小家伙？”

孩子绿色的眸子中火焰有些退去，迷茫地走回到银毛藏獒身后，手中依然举着那把匕首。“你不是赫鲁巴族的人？”孩子仰起脸望向陌生的来者。

“他们有这个么？”史昂笑笑，拨开额前的散发，露出两点紫红的眉朱。

孩子像是触电一般，猛地颤抖起来，匕首安静地落入雪地之中。风撩起他紫色的发丝，额前正是两点同样的眉朱。

“我是来接你的。”史昂淡淡地说。

孩子安静地站在雪地上一动不动，雪落在他的发上，称得那紫色越发地纯净飘渺。他突然仰起头问道，“为什么刚才我的匕首刺不到你？”

史昂微笑着伸手在虚空之中点了一下，便有一面透明如水晶般的墙闪现出来，既而散碎为无数的冰晶，化为点点荧光随风而去。

孩子看得痴了，张着嘴立在那里动也不动。

“想学么？”

孩子盯着自己的衣角，轻轻点了点头。

一双手递到了孩子的面前，“那么，你便是我的徒弟了，”史昂蹲在孩子的面前温和地笑着，“现在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穆。”孩子将小小的手放了上去，感觉到那人手掌中传来的温暖。

史昂一把抱起小小的穆，将他裹进斗篷之中。孩子碧绿的眸子里漫出清澈的泪，低头望着已经僵冷的藏獒默默地哭泣，泪水在渐弱的寒风中凝成冰晶，埋落入雪地。

“舍不得么？”史昂静静地抱着小穆，感觉着他微微的颤抖，却也并不安慰。

紫发碧眸的孩子抹着泪甩头，“长老说，将来我必有一天会离开这里，那是星辰的宿命。我从来都不曾属于这里……”

“穆，抬头看看这太阳吧。”史昂轻轻拍着呜咽的孩子，仰头望向了西边，“全当是告别吧，这毕竟是你生命里的一部分，以后恐怕再难见到这样的太阳了。”

风暴弱了下去，西边茫茫的山巅之上隐隐约约地挂着一轮苍白的太阳，冰冷的阳光闪烁在云端，一直刺进了穆的心里。眼泪不知不觉便涌了出来，任凭他怎么抹也停不了。

END. 海之阕，天之没

眼前仿佛还是那个身影，破风而来，从容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微笑着伸出手将他抱起，嘴角的笑容温暖、霸气、妖魅而沧桑。转瞬之间，漆黑的夜铺袭而来，吞噬了冷月最后的辉光，细碎的阳光蒸发在刹那之间，一切都支离破碎。

穆跪在帕米尔凛冽的风雪中号啕大哭。

“穆，你恨那些赫鲁巴族的人么？因为他们杀了你唯一的朋友白灵，是么？可是，穆啊……死亡的可怕正是在此，它不仅带走生命，还带来仇恨酝酿了下一出死亡。杀戮，不论是以什么理由进行的，对于死难者来说都是同样的苦难。所以，穆，你要变强，不是强到可以去杀戮，而是强到可以不必杀戮。强到可以使这个世界不必再以杀戮而生存下去。”

“穆，不要怨恨自己。每一个人的出生，都有它自己的意义。你没有决定生命开始的权利，然而你却有驾御它的权利。在有限的选择里找到你自己的期望，不要被这世界纷繁的外象蒙住了你的心，你永远都是你自己。”

老师！你骗我！你骗我！！

穆瘫在冻土上抽搐地没有了力气，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仿佛要将自己心里的污秽也一并吐干净。变长了的紫发被汗浸透，粘冻在额上，遮住了苍白的脸和绛紫的唇。

“老师……”紫发少年哽咽着。

你说你会教我变得坚强，会慢慢看我长大，会等我有一天破掉你的水晶墙。你是大骗子！宇宙无敌超级大骗子！

你说死亡只是死亡本身，不要去仇恨。然而叫我怎么不去恨那三重冠下的人？他夺走了我的幸福，他毁了我的一切！老师，我还没有强到可以不杀戮，我怎能不恨？！！

然而我连足够杀戮的强都没有达到，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开，离开那冰冷的宫殿，那黑暗的地狱。我只能逃！

老师！！你可听到我的声音？漫长的二百年，你已经强到不愿杀戮了么？然而为什么却是这样的结局？我不要这样的“强”，我只要你活着！

老师，你离去的时候可曾想起过那呼啸的凛风和冰冷苍白的太阳？在爱琴海咸湿暖和的风中，最后，寂寞么？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宿命，我们人类不能选择的结局么？为什么神灵可以允许恶人活着，而好人却只能凄惨而亡呢？

老师！老师！！我不明白啊！！！！！

风雪渐大，紫发的少年闭着眼痛苦地蜷缩在雪地中，泪已经流干，头胀痛得要炸开一般。

“穆，不要哭……”

嘶吼的风雪中仿佛传来熟悉的话语，微弱地几不可闻。

“老师？老师？！老师——！”少年挣扎着从雪里爬起，绝望地哭喊，一遍又一遍，一直喊到嗓子出血。然而风雪茫茫中，没有熟悉的身影，只有朔风鬼魅般的呓语。

少年呆呆地立着，一如多年前的那个血暮。然而他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他有过一个老师，貌若冷月，心似曜日。

小小一串的脚印片刻间便被风雪湮没，然而少年一步步坚定地走着，走向他的命运。